我低下头,把那句已经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“知道了。”
这是田中健在工地上学会的第一句话。
……
我搬进南千住时,房间里只有六张榻榻米。
房东把钥匙交给我妻子,反复强调厕所要和走廊里另外三户人家共用,洗澡只能去街角的钱汤。
她站在那里点头,手里提着一个装满衣服的旧皮箱。
那只箱子原本是我们去夏威夷时买的,边角还贴着航空公司的行李签。
我看着它,觉得很刺眼。
当天晚上,我让她把行李签撕掉。
她没有问为什么,坐在榻榻米上慢慢撕了很久。
胶已经粘进皮面,最后留下了一块颜色更浅的印子,怎么擦也擦不掉。
我生气了,跟她一起坐下来,又把那个印子给擦干净了……大概擦干净了。
那一晚,我们都哭了。
……
我们过去有佣人整理衣物,有司机记住每一次行程。
如今她白天去小钢珠店清扫别人吐在地上的烟蒂,晚上回来还要把我的工装泡进木盆里。
水泥灰浸过水以后会变成一层黏在布料上的白浆,手搓不干净,只能用刷子一点点刮。
我有一次看见她蹲在那里刷裤脚,忽然问她,为什么还不回娘家。
她停了一会儿,说娘家也欠着钱。
这当然是假话。
她父亲早已去世,兄长在名古屋开诊所,虽然算不上富裕,养她一个人总归是没有问题的。
她留下,大概只是因为我是她的丈夫,也可能因为她不愿让别人看见自己被西园寺家的男人赶回去。
我那时仍旧很擅长把别人的选择解释成爱面子。
毕竟只要承认她是在陪我受苦,我便必须承认自己对不起她。
我还做不到。
……
头几个月里,我每天都在想本家。
想得最多的当然是皋月。
那天晚上,我被藤田带人拖过玄关,鞋掉了一只,袜子踩在地上,全是雨水和泥。
她站在二楼回廊,怀里抱着一只熊,低头看着我。
我至今也说不清,那张脸上究竟有没有笑。
人到了最狼狈的时候,总会替自己记住一些更残忍的细节。
也许她只是站在那里,也许她真的让那只熊朝我挥了挥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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