实,太硬。
实到每一笔“通商”都有去向,硬到每一个“资敌”的指控,最后都变成了增强自己、削弱敌人的实利。
这种基于生存和利益的现实逻辑,彻底碾碎了他赖以维系道统的道德指控。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,左侧儒生席靠后的位置,一位须发如雪、一直闭目养神的老儒生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他颤巍巍地站起身,推开身边想要搀扶的弟子,对着陆怀瑾的方向,整了整破旧的儒袍,然后,深深地、郑重地作了一个揖。
“汉王。”老儒生的声音干涩却清晰,带着尘埃落定的平静。
“老朽徐砚,治《春秋》五十年,注疏三十七篇。今日方知,圣人微言大义,非在故纸堆中,而在田间地头,在市井巷陌,在粮仓马厩。”
他抬起头,浑浊的老眼里闪着一点光:“经文可用实政验证,大道不在虚言,而在活人之法。汉王此论,老朽……心服。”
这一揖,这一句“心服”,像一记无声的重锤,敲碎了明伦堂上最后紧绷的壁垒。
孔衍猛地转头,看向那白发老儒,又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,目光扫过堂下。
他看到了什么?
他看到许多儒生,不再看他,而是低着头,盯着自己手中的抄本,或盯着地面,眉头紧锁,嘴唇翕动,脸上再无之前的同仇敌忾,只剩下复杂的茫然、挣扎,甚至……动摇。
半数,或许不止半数。
他们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,构建了一辈子的精神壁垒,就在这一天,被冰冷的数据和赤裸裸的“活人之法”,撞开了裂缝。
孔衍的身体晃了晃。
他脸上的愤怒、激动、悲怆,一点点褪去,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,和一种信仰崩塌后的空洞。
他弯下腰,慢慢地,捡起地上的竹杖。
握在手里,却觉得无比沉重。
然后,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愕然的动作。
他解下腰间那枚象征着稷下学宫最高权威、传承了无数代的羊脂玉牌——那是孔圣血脉的象征,是天下儒门的精神徽记。
他将玉牌轻轻放在身前的案几上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孔衍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,却又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,“学艺不精,误判时势,妄言大道……”
他抬起头,最后看了一眼陆怀瑾,那眼神复杂至极,有不甘,有释然,有悲凉,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灰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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