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十一年的冬天,似乎格外漫长,格外寒冷。李昭的离去,不仅带走了至亲骨肉,更仿佛抽走了紫微城乃至整个帝国最后一丝暖意。悲伤如冰封的河面,表面凝固,其下却是刺骨的暗流。而比悲伤更可怕的,是一种悄然滋长、难以驱散的寒意与迷茫,正缓慢侵蚀着帝国最高权力核心那曾经坚不可摧的信念。
对武则天而言,这种动摇并非来自外部的压力——她一生都在与各种压力斗争,并一次次战而胜之。真正的冲击,来自内部,来自那被命运无情嘲弄后,对毕生所求、所行产生的深度怀疑。
深夜,仙居殿的灯火依然明亮。御案上堆积的奏疏已处理大半,但武则天却没有丝毫睡意。她摒退了所有宫人,只留上官婉儿在殿角值夜。空旷的大殿里,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,和她自己略显沉重的呼吸声。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批阅最后几份无关紧要的请安折子,也没有翻阅那些从“异域文献馆”新译出的、曾经能引起她浓厚兴趣的“奇技淫巧”图册,而是罕见地、毫无目的地,走到了那幅悬挂在殿内西墙的巨幅《大周寰宇全图》前。
这幅地图,是永昌新政“睁眼看世界”的象征之一。它比传统的《禹贡地域图》、《海内华夷图》详尽何止百倍。中原的山川城邑、州县道里,标注得清晰准确;更令人震撼的,是地图上那片广袤的、传统舆图中模糊不清甚至空白的外部世界——吐蕃高原、西域诸国、天竺、波斯、大食(阿拉伯帝国),乃至更遥远的拂菻(东罗马)、欧罗巴诸国、传闻中的“昆仑奴”故地、以及通过海商描述勾勒出的南方浩瀚海洋与隐约的陆地轮廓。图上还以细字标注了许多异域风物、城池、物产甚至传闻。这是李瑾主持,汇集了无数中外学者、海商、探险者、译员心血,历时数年才绘制而成的鸿篇巨制,象征着大周前所未有的开阔眼界与吞吐寰宇的雄心。
曾几何时,武则天站在这幅图前,心中充满的是囊括四海、并吞八荒的豪情。她与李瑾,还有那个聪慧颖悟、总是能提出新奇问题的孙儿李昭,曾无数次在这幅图前指点江山,畅想未来。李昭会指着大食南部那片广袤的沙漠问:“祖母,阿爷,听说那里的人能用一种叫‘坎儿井’的法子,从地下引水,在沙漠里种出瓜果,我们关中的旱塬,能否借鉴?” 会指着拂菻的君士坦丁堡问:“此城临海拥山,千年不堕,其城防建制,与我长安、洛阳孰优?” 会指着南方那片模糊的海域问:“海商言,极南之地有巨岛,其上鸟兽奇特,卵生哺乳,其羽华美,是否即为《山海经》所载之‘羽民国’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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