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日。芒种。桥断了,人也断了。
南芥记不清自己在这座骨桥上走了多少步。每一步都像踩在醒着的噩梦里。脚下的臂骨不再传递单一的痛苦,而是开始编织——将千百年来在此处殒灭的绝望、不甘、痴念,捻成一根不断延伸的、无形的线,缠绕住他的脚踝,向上攀爬,试图将他重新拉回那座“活人墓”里去。
他掌心的疤痕,那点微弱的暖,成了黑暗里唯一的灯塔。但也正因为这一点暖,他看得比任何时候都清楚。
桥,快到尽头了。
尽头不是彼岸,不是陆地,而是一片……虚无。仿佛天地在这里被一把巨斧劈开,只剩下断茬。断茬之下,是比桥下黑河更深沉、更粘稠的黑暗,那里面没有怨气,没有饥饿,只有一种绝对的、令人灵魂冻结的“无”。
而在那断茬的边缘,背对着他,坐着一个身影。
不是石像,不是鬼魅,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。或者说,一个曾经是人,如今却已分不清边界的存在。
他穿着一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破旧长衫,衣摆垂在虚无之上,随风猎猎作响,却不见有任何撕扯的痕迹。他的头发很长,披散下来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截苍白枯瘦的脖颈。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,像一尊融入背景的雕塑,又像这断桥本身长出的一块苔藓。
南芥停下脚步。骨桥在他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**,却没有碎裂。他掌心的暖意传递到桥面,那些躁动的臂骨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,暂时安静了下来。
那人,没有回头。
直到南芥的脚步声彻底停下,他才缓缓地,以一种极其僵硬、仿佛生锈的齿轮在转动的姿态,侧过半边脸。
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啊。
皱纹不是刻在皮肉上,而是刻在骨头上。皮肤薄得像一层糊在骷髅上的纸,透出底下青黑的血管和惨白的骨质。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——那不是人类的眼睛,而是一对纯粹的、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,没有眼白,没有瞳孔,只有两个不断旋转、吞噬光线的黑洞。
他看着南芥,或者说,那两个黑洞“对准”了南芥。
“又来了一个。”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,干涩、沙哑,像两块砂纸在摩擦,“披着娘的袄,揣着婆的火,带着钉子的傻子。”
南芥的心脏猛地一缩。娘的袄,婆的火,钉子……他都知道。
“你是……守桥人?”南芥艰难地开口,声音因为长久的沉默而嘶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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