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是有黏性的。它不像夜色那样只是笼罩,而是像熬化的松脂,一点一点,将袁茂峰的四肢百骸都封存在老树粗糙的躯干上。他感觉不到冷了,也感觉不到风。树皮的纹理透过棉袍,烙印在皮肤上,那触感不再是单纯的粗糙,而是一种缓慢的、带着吸力的蠕动,仿佛老树正用千万张微不可见的嘴,吮吸着他逐渐流失的体温和意识。
意识下沉的过程中,他看见了光。
不是老树本身散发的那种磷火般的青灰色光晕,而是一点更加幽微、更加纯粹的亮光,从他怀里的帆布包深处透出来。那光很弱,却异常坚韧,像一根烧红后浸入冷水却没有熄灭的针,刺破了包裹着他的黏稠黑暗。是那盏煤油灯吗?不,灯早就摔碎了。是笔记?是油布包?还是……那截他从陶瓮边幻想出的、惨白的指骨?
光芒微微颤动,牵引着他的残存意志。他想起身,想挣脱,想去看清那光源。但身体早已不听使唤,唯有眼球还能艰难地转动,顺着那一点微光的方向,向下,向内,望进自己怀里的帆布包。帆布包的扣带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,口子微微张开,那幽光正是从里面渗出来的,照亮了他下颌的一小片阴影,也照亮了他垂落的一滴眼泪。
那滴眼泪在他眨眼间凝结的睫毛上悬挂了片刻,沉重,饱满,在幽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、半透明的琥珀色。它没有滚落,而是像一颗微小的、浑浊的珍珠,挂在那里。紧接着,第二滴眼泪紧随其后,在第一滴的下方汇聚,两滴泪在尖端相连,拉出一条细长的、颤巍巍的丝。
就在这时,一股更强烈的吸力从老树传来,仿佛要将他连皮带骨地拖进树干深处。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,袁茂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,那不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而是从灵魂深处炸开的。他用尽残存的意志,猛地一挣——不是挣脱老树,而是借着那股吸力,将整个身体的重量狠狠砸向地面,顺势翻滚,脱离了树干的怀抱。
“砰!”
他重重摔在冻硬的地面上,帆布包从怀里甩了出去,落在几步开外。那一点幽光也随之晃动、熄灭,重新隐没在黑暗里。但他顾不上了,他趴在地上,张大嘴巴,贪婪地吸食着冰冷的、带着腐草气息的空气,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叶生疼,却让他前所未有地感受到“活着”的真实。
他活下来了。至少此刻还活着。
他艰难地支起上半身,回头望向那棵老树。老树依旧矗立在夜色中,青灰色的光晕似乎黯淡了一些,那些“寄寿”布条也无风自动,发出哗啦啦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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