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庙”二字挂上去的,风吹日晒得只剩个模糊的轮廓。他忽然想起,小时候陈先生教他写“雨”字,说竖钩要像这槐树的主干,稳稳扎在土里,四点要像此刻的雨,轻轻巧巧,却能润透地。
那时候他总写不好,笔尖在泥地上蹭出歪歪扭扭的印子,陈先生就蹲在旁边笑,用树枝重新划:“急什么?字要慢慢写,路要慢慢走。”
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土腥气,混着远处灶房飘来的柴火味——是有人在做早饭了。他知道,张屠户该在猪圈里骂骂咧咧,王婆该在门口晒咸菜,李清沅该在井边打水……这些声音和味道,像一张网,缠了他十几年。
雨渐渐密了些,打湿了竹篓的带子,凉意顺着肩膀往骨头里钻。他吸了吸鼻子,转身踏出第一步。
脚刚落地,就听见身后传来“哐当”一声——是张屠户家的猪圈门没关紧,被风吹得撞在墙上。他没回头,只是把竹篓背得更稳了些。
走过那道塌了一半的镇门时,雨丝斜斜地打在脸上,像谁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。他忽然想起陈先生临终前,眼神浑浊却抓着他的手不放,嘴唇动了半天,没说出一个字。那时候他不懂,现在胸腔里那股温润的气脉轻轻跳了跳,像在替他应了声。
路两旁的田埂泛着青黑色,刚翻过的泥土被雨一泡,软得能陷进半个脚掌。他走得很慢,竹篓里的锡壶偶尔撞在草席上,发出闷闷的声响,像在数着步数。
雨还在下,不大,却把天洗得发灰。身后的栎阳镇慢慢缩成个模糊的影子,老槐树的枝桠在雨雾里若隐若现,像个没说完的句点。
他摸了摸心口,那股气脉随着脚步轻轻起伏。走吧,他想。走慢些,也好。
魏珩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雨幕尽头时,镇口的老槐树下,雨丝突然诡异地凝滞了一瞬。
没人看见,树根部那几个孩童打闹时没在意的黑点儿,正顺着树皮上的纹路慢慢爬——不是水流的方向,是逆着向上,像无数条细弱的黑线,悄无声息地缠上最粗的那根枝桠。
黑雾在雨里晕开极淡的影子,比夜色更沉,比墨汁更稠。
一阵风从树洞里钻出来,带着股腐朽的气息,掠过地面时,竟在湿泥上扫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笔画,像“一”,又像未写完的“字”。
紧接着,一道声音响了。不高,却像直接钻进了地底深处,带着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黏滞感,在空无一人的镇口轻轻回荡:
“……字,还没写完呢。”
雨还在下,打在槐树叶上
…。。本站若有图片广告属于第三方接入,非本站所为,广告内容与本站无关,不代表本站立场,请谨慎阅读。
Copyright © 2020 北京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.kk