铅云是活的。
袁茂峰站在烽火台的垛口边,这样确信着。它们不是飘浮在天际,而是像一大群饱食后慵懒反刍的巨兽,脊背相抵,肚腹低垂,几乎要蹭到脚下这道绵延无尽的灰色脊棱上。风从燕山的褶皱里钻出来,不再是气流,而是一股挟裹着砂砾与陈年冰雪碎屑的浊流,顺着城墙的走向奔突咆哮。那声音初听是风声,听久了,便辨出几分猛虎下山时的低吼,间或夹杂着某种类似古埙的呜咽,空洞,悠长,贴着耳廓往脑仁里钻。
他紧了紧风衣的领口,深藏青的布料在风中猎猎作响,像一面即将破碎的旗。这里是长城,明长城。脚下每一块斑驳的青砖,都浸透了六百年前的汗与血,如今又被六百年的风霜啃噬得棱角圆钝,缝隙里塞满了灰黑色的尘土和几茎枯黄的蒿草。他伸出手,掌心贴上砖墙。指尖传来的触感并非预想中的刺骨冰凉,而是一种深沉的、仿佛来自地底的阴冷,顺着神经末梢,一路向上,缠绕住他的腕骨。砖石表面粗糙的颗粒摩擦着指腹,带着一种顽固的、拒绝融化的寒意。他用力按了按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,指甲缝里自然而然地嵌进了那些细碎的、带着土腥味的灰黑。
这触感让他想起北平图书馆善本阅览室里,那些历经沧桑的古籍纸张。也是这般干燥、粗糙,带着被时间蛀空的脆弱感。只不过,书页承载的是墨香与思想,而这城墙,承载的是更为沉重、更为沉默的东西——是历史本身,是被压缩成固态的岁月。
他微微眯起眼,风沙立刻钻进睫毛,磨砺出酸涩的刺痛感。侧逆光勾勒出他下颌线刚硬的轮廓,头发被吹得凌乱,遮住了部分额头,却遮不住那双望向远方的眼睛。目光所及,是望不尽的苍莽。山峦如涛,在铅云的重压下起伏不定,长城则像一条僵死的巨龙,脊骨嶙峋,匍匐在这片灰白与土黄的主色调里。一种巨大的、足以吞噬个体的荒寒感攫住了他。在这里,人不是万物之灵长,只是一粒偶然被风扬起的尘埃,渺小得连悲怆都显得矫情。
这种渺小感,却奇异地点燃了他胸中某种近乎偏执的火焰。半个月前,他还在北平那间有着巨大玻璃窗的办公室里,和蔡先生讨论美育对国民性的改造,听丰先生讲述西湖船头的光影变幻。他们的话语如明灯,照亮了思想的殿堂。可眼下,在这片被历史和自然双重遗忘的角落,那些精妙的论断、激昂的呼吁,忽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长城挡住了胡马的铁蹄,却挡不住时间的风化,更挡不住眼前这片沉默山河亘古的饥渴。它在等待什么?等待雨水?等待青草?还是等待一个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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