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是有声音的。
不是风声,不是雨声,也不是虫鸣。是一种更加粘稠、更加沉实的声响,像浓稠的液体在管道里缓慢流动,又像某种巨大的、蛰伏在深渊下的生物,正在调整它那令人恐惧的睡姿。袁茂峰躺在地上,脸颊贴着冰冷的水泥地,那股从地底传来的、类似脉搏的搏动,正一下,一下,撞击着他的太阳穴,与镜中那只眼睛无声的凝视,形成某种诡异的共振。
停电了。
就在刚才,那盏昏黄的灯泡还像垂死的萤火虫,在电压不稳中苟延残喘,此刻却彻底熄灭,将屋子抛入一片绝对的、令人窒息的黑暗。只有铜镜的镜面,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,依旧散发着极其微弱、几乎无法察觉的、墨绿色的光晕,像深海中某种发光生物的腹部,引诱着猎物自投罗网。
袁茂峰没有动。他连手指都无法动弹。一种深沉的、源自骨髓的疲惫,像潮水般淹没了他。那不是生理上的困倦,而是意志被抽空的虚无。镜中的那个“他”,那个嘴角带着僵硬弧度的存在,似乎已经接管了他的大部分意识,只留下一具还在呼吸的躯壳,像一件被遗弃在角落里的、等待主人召回的器具。
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。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只是一瞬,也许是永恒。他忽然闻到了一股味道。
不是霉味,不是墨臭,也不是书蠹的焦腥。是一种甜腻的、类似蜂蜜发酵后的醇香,混合着一种类似蜂蜡和动物油脂燃烧时的、特有的暖香。这味道很陌生,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熟悉感,像是来自遥远的童年记忆,又像是……来自血脉深处的召唤。
他艰难地转动眼球。在绝对的黑暗中,他的视力似乎被剥夺了,但另一种感知却变得异常敏锐。他能“感觉”到,在屋子的另一端,在那张摆着布鞋的桌子上,有一个热源正在缓慢地、稳定地散发着光和热。那光很弱,不足以照亮屋子,却像一根针,刺破了黑暗的帷幕,让他的意识有了一个可以聚焦的点。
他挣扎着,用尽全身力气,才让麻木的胳膊肘支撑起上半身。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,他干呕了两下,却什么也吐不出来。他喘着粗气,像一条搁浅的鱼,在黑暗中摸索着,向着那股暖香和微弱热源的方向,一点一点地挪动。
手指触碰到冰冷的水泥地,然后是更加冰冷的、掉漆的桌腿。他顺着桌腿,摸到了桌面。桌面粗糙,沾满了灰尘和粉笔灰。他的手指继续向前探索,掠过那双布鞋冰冷的鞋面——他没有停顿,仿佛那只是一块普通的木头——最终,触碰到了那个热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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