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桐回去过一次公寓,只拿了三样:牙刷、充电器、那本夹着干叶的《历代画论》。他把书摊开在桌上,叶已经碎成褐渣,他用指甲把渣扫进一个空胶囊壳,吞了。水接得满,一口闷,顺下去的像吞了半口夏天井边的土。
再睁眼是在遗墨馆。不是走进来的,是“醒”在门槛上。天是那种要亮不亮的蟹壳青,高速上的灯还亮着,一排,像没拔的香。门没锁,他推,吱呀一声,声是湿的,像有人刚从深水里顶开朽木。
馆里黑着。只有后院方向有光——不是灯,是井边插着一根白蜡烛,矮,火苗被什么拢着,不摇。他走过去,桶已经扶直了,压着三块石。石塔前,摆着那双小孩鞋,和一只新的:是男式布鞋,黑面千层底,码数合他脚,鞋尖用墨涂了个圈,没干。
袁茂峰在井沿上坐着,脚悬着,离地两掌。没布衣,穿件更破的灰褂,袖空荡。怀里抱着那方棺盖砚,砚是空的,干裂,像旱了很久的田。
“来了。”他没回头。
“嗯。”
“今天不磨。”他拍拍砚,“井自己会吐。吐到够,就点。”
林桐走到他左边,没坐,站。往下看井缝:黑里,有东西在“浮”,不是气泡,是极慢的、像油花的墨,聚了散,散了又聚,每次聚都托着一点白——是石英,是牙,是纸角。最底下,隐约有根竖着的,是骨竹顶,在水里晃,像在水底等人拉。
“昨晚那版,”林桐说,“他们拿走了。”
“拿走了壳。”袁茂峰指井,“魂在底下数。数到十一,要个‘还’。还什么,你定。”
“还眼?”
“还光。”他终于转脸。脸是塌的,颧骨更突,眼窝里那粒白点,挪到泪腺位置,像要掉出来。“你右眼那点绿,是借的。借了十三天,利滚到今天,要连本带息。本是你爹那半口,息是……你看过的那些。”
“看过的?”
“雨夜、钉、替、空椅、十二个脸。”他掰指头,“还有你妈把花塞棺缝,你躲在桌下,糖粘在牙上,甜得想吐——那口甜,也算息。”
林桐胃里一抽。七岁灵堂,外婆的棺,妈塞的是白牡丹,他偷舔花蕊,是甜,带苦,被舅拽出来,打手背。这事没讲过,连日记都没。谁看见的。
“井看见。”袁茂峰敲井壁,敲出空响,“井是底片。你投进去的,都留影。现在要洗出来,挂墙上,等光。”
他起身,把空砚递过来:“下去打。别桶,用这个。舀到满,看一眼,再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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