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清禾心中一片冰凉。“积善余庆”——这冠冕堂皇的四字,出自《周易》,此刻由这私盐贩子口中说出,用来装点他那用腌臜钱堆砌起的门楣,只觉无比的讽刺与亵渎。他抬眼,目光平静地迎向胡员外那张被酒色浸染得油亮的胖脸:“不知胡员外欲用何字体?楷书庄重,行书流丽,隶书古朴……”
“哎!”胡员外大手一挥,粗暴地打断他,脸上那点假装的客气瞬间褪去,换上毫不掩饰的鄙夷和不耐烦,“你们读书人就是穷讲究!什么体不体的?字嘛,写得越大、越黑、越显眼越好!要的就是那股子富贵气派!让街坊四邻、来往客商,老远一瞧,就知道这是我胡百万的宅子!懂不懂?”他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柳清禾脸上。
厅内霎时安静下来。那些陪客脸上的笑容凝固了,眼神在胡员外和柳清禾之间飘忽,带着看好戏的促狭。管家垂手侍立在一旁,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。
柳清禾端坐在矮凳上,身体似乎僵硬了一瞬。胡员外那粗鄙的言语,如同沾着泥浆的石块,狠狠砸在他自幼浸润的诗书礼仪之上。羞辱感如冰冷的毒蛇,瞬间缠绕住心脏,勒得他几乎窒息。他垂在身侧的手,在宽大的旧袖中紧握成拳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传来尖锐的刺痛,才勉强压住那股直冲喉头的血气。
他缓缓抬起眼睫,目光掠过胡员外那张因酒气和傲慢而扭曲的胖脸,掠过周遭那些或麻木、或讥诮、或纯粹看热闹的眼神。厅内那股混杂着酒肉、脂粉与铜臭的浊气,仿佛有了实质的重量,沉沉地压在他的肩头。他沉默着,袖中的拳头紧了又松,松了又紧,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。时间在令人难堪的静默中滴答流逝。
最终,那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。柳清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既无愤怒,也无悲戚,只余一片近乎透明的平静,如同深秋寒潭不起微澜的水面。他站起身,对着胡员外微微颔首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穿透了厅内的凝滞空气:“晚生才疏学浅,恐难当此任。胡员外府上贵客如云,自有高才,恕晚生告退。”说罢,他不再看任何人,转身,步履沉稳地朝着来时的角门走去。那挺直的青衫背影,穿过满室金玉堆砌的俗艳与无声的鄙薄,竟带出一种凛然不可犯的孤绝。
厅内一片死寂,直到那青衫身影消失在角门幽暗的光线里。胡员外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几下,猛地将手中的茶杯狠狠掼在地上!“啪嚓”一声脆响,瓷片四溅!
“什么东西!给脸不要脸!”他咆哮着,额上青筋暴跳,“一个穷酸破落户,祖坟冒青烟才请他写个字,还敢给老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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