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进了弥漫着粗茶和药味的正屋。父亲柳承远正坐在那张旧方桌旁,桌上放着一盏摇曳的油灯。他没有看书,只是对着跳跃的灯焰出神,枯瘦的脸庞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晦暗、憔悴,仿佛一夜之间又苍老了许多。桌上,放着那只装米的粗陶坛子,盖子开着,里面只剩下浅浅一层糙米,薄得能清晰地映出坛底粗糙的纹路。
听见儿子进来的脚步声,柳承远缓缓抬起头。他没有问胡府的事,一个字都没有问。昏黄的灯光落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,那眼神浑浊,却又锐利得惊人,仿佛穿透了柳清禾强装的平静,直直看到了他灵魂深处尚未平复的伤口和那彻骨的寒意。父子俩的目光在昏暗的灯火中相遇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沉重,比任何言语都更令人窒息。柳承远的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了片刻,那浑浊眼底深处,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痛楚和一种近乎绝望的了然。他什么也没问,只是极轻微地、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,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。随即,他缓缓伸出手,枯瘦的手指抚过那只粗陶米坛冰凉的边缘,指尖微微颤抖着,在那仅能覆盖坛底的薄薄一层糙米上,极其缓慢地、摩挲了一下。那动作里蕴含的沉重,让柳清禾的心猛地一缩,几乎站立不稳。父亲的目光,最终落回到那跳跃的、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油灯火苗上,久久地、凝固了。灯油将尽了。
夜深了。
柳清禾躺在自己小屋那张硬板床上,薄被难以抵挡秋夜的寒气。窗纸破了一角,冷风像细针一样钻进来。隔壁父亲房中,压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传来,一声声,沉闷地捶打着夜的寂静,也捶打着他紧绷的神经。白日里胡府的喧嚣、鄙夷的目光、砸碎的茶杯、管家丢在尘土里的铜钱……种种画面在黑暗中反复闪回,交织着父亲摩挲米坛时那绝望的手指,和此刻这撕心裂肺的咳声。一种巨大的、冰冷的恐惧攫住了他——不是恐惧贫穷,而是恐惧这看不到尽头的沉沦,恐惧父亲眼中那日渐熄灭的光,恐惧柳家这百年书香,最终无声无息地在这破败小院里窒息、腐烂,如同那些被蠹虫蛀空的典籍。
他睁着眼,望着被月光映得发白的破旧帐顶,一夜无眠。直到窗外天色透出蟹壳青,那令人心悸的咳嗽声才渐渐平息下去。柳清禾挣扎着起身,只觉得头痛欲裂,四肢百骸都灌了铅一般沉重。他强打精神,生火,淘米,熬了半锅稀薄的粥。粥在锅里翻滚着,冒出带着米糠味的白气。他盛了两碗,端到正屋那张磨得发亮的旧方桌上。
柳承远已经起来了,坐在桌边。他脸色灰败,眼窝深陷,仿佛一夜之间又枯槁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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