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旦出现,就像野火一样席卷了他的全身。他的双臂不受控制地微微抬起,身体向前倾斜,向着那冰冷、粗糙、散发着土腥和腐朽气息的树干倾倒过去。他的指尖最先触碰到树皮,那触感并非预期的坚硬,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、类似皮革的弹性,甚至……一丝微弱的体温。紧接着,他的胸膛也贴了上去。冰冷从接触点瞬间传遍全身,但他却感到一种奇异的、令人战栗的“充实感”,仿佛自己干涸的身体,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附的源头。
他几乎是本能地,张开了双臂,紧紧环抱住那粗粝的树干。这个姿势,像是一个孤独的旅人寻求大地的慰藉,又像是一个信徒进行狂热的祈祷。但在这一刻,在石匣村死寂的黑夜,在老妪诡异的吟诵声中,这姿势更像是一种献祭,一种顺从,一种被“山河”拥抱,进而被其吞噬的宣告。
环绕镜头感通过他逐渐失焦的瞳孔体现出来。周围的景物开始旋转、模糊。老妪的身影,飘荡的布条,远处的石屋……一切都成了旋转的色块。唯有怀中的老树,无比真实,无比坚固。他能“感觉”到树皮的纹理摩擦着他的脸颊,能“听到”树液在深处缓慢流动的声音,甚至能“嗅”到从树心深处散发出来的、混合了腐殖质和古老记忆的气息。
“它在看我……”笔记里的话再次浮现。但现在,他不再觉得是被窥伺,而是一种……连接。仿佛通过这拥抱,他终于与这片土地建立了某种实质性的、不可分割的联系。那一直萦绕不去的“被注视感”,此刻变成了一种“被包容感”,虽然这“包容”冰冷刺骨,充满死气。
老妪的吟诵声似乎提高了一些,调子变得更加急促。袁茂峰怀中的老树,也开始产生一种极其细微的、高频的震动,这震动顺着他的臂膀,传导到他的胸腔,与他剧烈的心跳形成共振。他感到自己的血液流速在改变,思维变得迟缓、粘稠。那些关于北平的记忆,关于美学理论,关于“美的种子”的誓言,都像退潮般迅速远去,被一种更加原始、更加浩瀚的意识所取代。那意识里没有语言,只有“饥饿”、“空虚”、“填充”和“永恒”。
他抱得更紧了,手指深深抠进树皮的沟壑里,仿佛要将自己嵌进去。他的风衣下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,像一只被钉住的鹰翼,再也无法飞翔。一个冰冷的声音,不属于他,却又从他心底升起:这就是“抱岳”。不是人拥抱山,而是山拥抱人,将人纳入其永恒的、沉默的怀抱。
就在这时,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传来。不是老妪的,而是更加轻巧、细碎的脚步声。
袁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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