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后半夜停的。
林桐醒时,听见瓦沟最后几滴,砸在檐下那只缺了口的搪瓷盆里,一声,一声,像老式挂钟被人忘了上弦。屋里没灯,只有天光从木窗格漏进来,一格一格,爬到土布被面上,停在他左手——手是实的,有纹路,有茧,小指长回来了,是新的,指甲粉,没透明。
他没动,先看房顶。梁是杉木,弯,被烟熏得黄黑,梁上钉着几根竹钉,挂辣椒、蒜辫、还有一小捆去年留的香干。不是遗墨馆的死白顶,是“活”的顶,有蜘蛛网在角上晃,网里粘着点亮的东西,是石英还是露,看不清。
窗下是条溪,水声不大,是“在”的那种。溪对岸是山,山腰一圈竹,新篁嫩黄,老竹深青,混着,被晨雾勒成一条绿带。带底下,有块土坡,坡上几座老坟,最左边那座,碑字糊着,只认得“林氏”——是他妈的,也是他外婆的,叠着。
屋是三间泥房,中间堂,左卧,右“画室”。画室没挂牌,门楣钉块木板,他拿烧过的木炭写:习画。字歪,撇太短,像没长开。门口摆着长条凳,是给村小放学的小孩坐的。凳边扔着一堆笋壳、石头、干莲蓬,是“写生道具”。
林桐坐起,布被掀开,身上是旧秋衣,领口松。他摸脸,摸右眼——没有针尖,没有绿,是温的,眼皮底下是正常的人眼。但多看两秒,会发现:瞳孔在光里,缩得慢半拍,像还在适应“不是屏幕”的世界。
他下床,趿一双黑布鞋(千层底,自己纳的,没涂墨圈),走到画室。推开门,光进来,照一墙画:全是竹。有的四尺整张,有的巴掌大,有的画在旧挂历背面。竹是“死”的,节是节,叶是叶,没骨,没灵,像小学生临帖。最前面那张空着,纸是生宣,裁得方,四边压着镇石——是井边捡的青石,磨平了当镇纸。
笔插在裂了口的陶罐里。一管狼毫,旧,炸,是镇上五块钱买的。砚是块砖挖的坑,粗,磨着刮手。墨是普通松烟,块,一捏就掉渣。
他坐下,没磨。就看着纸,看纸纤维里浮着的细尘。尘在光柱里走,像慢镜头下的雪。
第一个来的是七点四十。
门“吱呀”,小脚步,拖。是村头小满——不是之前那个,是另一个,二年级,扎冲天辫,叫这名,妈取的,说好养。她拎个塑料袋,装半瓶健力宝,怯生生站门槛:“林叔,今天画不?”
“画。”林桐指凳子,“坐。”
小满坐下,从袋里掏本子,是算草本,翻到空白页。她看纸,看笔,看林桐的脸,看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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